铅华 02
（七年后）
从乐棚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就算是在这整个国家最大的不夜之都中，深夜的这条街道也被黑暗包围。标识线剥落的地面上映照着略显昏黄的路灯光，越过开始落叶的行道树，和道路两侧为数不多还在亮着的窗户互为呼应。在夜幕之中，附近最为显眼的是离英树大概二十米远的一张广告看板。对着铁路线的隔离网，刺眼的白色灯光下是陵园的广告。英树看着看板上宣传丧葬服务的标语，忽然有些失神。
“喂，他们说还要去喝一轮，你怎么说？”贝斯手高明总是最后走出工作室的那个，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嘶嘶声，英树知道那是酗酒毁掉了他的喉咙。
“我今天算了吧，马上要最后一班电车了。”英树把视线转向自己的鞋，运动鞋的鞋跟上有一块模糊的污渍，在路灯下看得不是很清楚。
“我懂，不能让美人生气是吧~”高明已经走到英树背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用贝斯盒轻轻撞了一下英树的右肩。
“你可别吧。”英树失笑，虽然他并不觉得对方的玩笑很有意思。
高明蓬松卷曲的披肩发划过英树的视野，留下有些刺鼻的香水味道。高明自己并不用香水，英树想起刚才练习时在一旁的一双眼睛。
“那下周还是老样子，要集合阿宽就联系人，别和你的小美人玩太久了！”
沙嗓子在广告看板的炫目灯光下回头，英树看不清他的脸。
“行，今天辛苦了。”他朝着光说。
“辛苦辛苦！”光的语尾朝向了浓浓的黑暗。
脚步很快消失在榉树的树根旁，英树看着夺目的光芒，耳中传来了深夜电车驶来的声音。他转过身，背朝着光。
不知何时起，英树已经开始习惯于这些城市之光。离开了只属于自己的六平米的空间，走进了星星变得稀少的钢铁丛林，很多事情，包括他自己，都在改变。不过让他自己感到欣慰的是，至少六根琴弦还一直是自己的伙伴。不如说，他正在和这个伙伴走向他曾经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英树以前并不喜欢向别人介绍自己，这无关他事，只是他对和他人交流一事提不起太大的兴趣而已。不过现在可能情况变化了很多，他还记得前几天还接到事务所的电话，让他多练习一下谈吐。毕竟英树的商业出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唱片公司正在筹备着唱片的发售，英树接到通知会有个规模不小的签售会，并且是在这不夜城中聚光灯最亮的地方。
虽然他到时候并不是称呼自己坂上英树。
四年前他开始在网络上开始投稿的时候，一开始网站要求他输入昵称。彼时，这可足足困扰他有数小时之久，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过应该用什么样的称呼来说明自己。思量许久之后，他还是在那一个空栏里填上了，脑内最先浮现的名字。
高明一直很直爽地说这个昵称就像个女孩子一样。英树没有告诉他，他一语中的。
名叫“Aoi”的名字起先一直是无数无名投稿人中的一个。英树不否认，一开始他抱着期待，期望那一段段几分钟的视频能成为视线的焦点。但很快他发现，当自己再次刷新页面，那个名字就早已被淹没在更多无名的陌生人之中。成百，上千的，陌生人之中。
平淡无奇的日子在某个夏天的下午迎来了终结。一位身负盛名的音乐制作人投稿了最新的作品，狂热的追随者们纷纷前去观看。整个视频网站的排行榜仅在一天之间，就被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所占据。翻唱的视频布满了页面，任何走进音乐版块的人都被吞进这波浪潮。
英树也不自主地踏着波浪，在第三天的白天投稿了自己的翻唱视频。那时候他还在墙壁已经有些脏的小房间里，听着母亲和不认识的男人在隔壁欢谈。弹奏起吉他的时候他会听不到那些声音，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帮助。
那件投稿是另一个开始，带着他走向了完全未知的世界。那里有更多的声音，每一个都比母亲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仿佛带着无限的希望。
“我能帮你做出更好的音乐！”混音师们发来了消息。
“我们合作一定能成功！”画师们伸出了手。
“你的作品真的让我灵感倍增。”英树记得说这句话的漫画家，他曾经把对方的作品翻到书页起皱。
“一起组个乐队怎么样？我们刚好缺个你这样的吉他手。”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高明这个人。
英树几天后就背着吉他，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电车。穿越山峦，从晴朗的海边驶过的时候，英树恰巧从困倦中醒来。午后三点的海岸，电车发出的咔嗒咔嗒的声响，还有光在自己身上时那舒适的温度，直到现在英树都还记得很清楚。
就像现在，他依然背着吉他盒坐在不停摇晃的电车上。夺目的霓虹从眼前不断掠过，耳中流淌着和那时同样的旋律。半梦半醒之中，过去和现在似乎就重叠在一起。
只是曾经洒在他身上那温暖而柔和的阳光，渐渐变成了斑斓而如幻的人造光芒。
他和高明的乐队两年前自费做了一张唱片，在人头攒动的会场里，他们在一个小小的桌子后面，迎接着一批又一批慕名前来的追随者。英树第一次知道期待自己的人的数量，他听高明说，队列在首都最大的展览馆外排得足足有绕场馆半周之多。
英树用那笔钱搬进了新的公寓，比之前刚到首都时住的房间要高出二十层。房间有着非常漂亮的落地窗，入夜后能从那里看到美妙的都市夜景。一开始他还不习惯，对着城市另一侧，闪耀着橙色光芒的那被称作人类奇观的高塔，他总是觉得有些不自然。
灯光也是洋溢着浪漫的氛围，家具也是豪华得让人艳羡。空气中流淌着优雅的管弦乐，还有让人有些飘飘然的，从黑白色容器中弥漫出的熏香。
只是有一个人不在了，英树很希望她也在这里。但她很早之前就离开了。
只是因为葵不在这里。
2019.6.23 by Re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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