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 03

“红小姐是老先生的孙女。他儿子，就叫红先生吧，他新年回家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来小城。”

紫小姐走在我左手边，我们一起走在小路上。两旁的田地里，零星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弯腰至地的村人。正是斜阳逐渐变得橙红，雀鸟开始归巢之时。近处的烟囱里升出白色的烟雾，我能闻到松枝燃着时的特有味道。我和紫小姐的步伐很慢，在最后一段阳光的温度中，我听她缓缓道来。

“她比我小不少，我记忆里她是个，哪怕说是天使一样都不足以形容她有多可爱的孩子。”

“夫妻俩回来就会放下孩子，‘去和姐姐玩吧’是他们最常对红小姐说的话。”

“我那时候很喜欢她，甚至有些嫉妒她。她的眼瞳那么剔透，她的皮肤那么洁白，我抱起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不像我一样有着虚弱又不堪风雨的身体。我带她去老先生房后的小山坡的时候，她那么开心，我从来都做不到那样开怀地笑。“

“哪怕我比她大，要早成熟一些，但总是输给她好像用不完的能量。她总是跑在我前面，先我一步跑上小山坡。而我走到一半，就会感到头晕目眩。“

“她会从小山坡上小跳着下来，然后抱着我，问我‘姐姐你没事吗？’“

“等我好一些，我和她就会站在山坡最高处，她就蹲坐在我的脚边。风吹过我们的裙摆和白杨树梢。百灵鸟在我们头顶飞过，直朝向天空的彼方。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祭典的队列沿着山坡下的道路不断前进。看不到末尾的人群里，还有响亮而高扬的喇叭声。红色的旗子招展而开，空气中有着春天刚发出的草芽的味道。”

“‘我也想去看看’她看着祭典的人流，这么对我说。“

“那时候的风很暖和，那祭典的长队仿佛看不到尾。他们穿过山丘，跨过河流，走向天空的另一端。最后，风也和他们一起前行，前往我看不到的地方。她差点就离开我朝那山坡下跑过去，我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她的脚步停下。”

“‘姐姐不想去吗？’她会用那稚嫩的语气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要是迷路了，我会找不到你的。’“

紫小姐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走到之前车站的岔路口，她带我转向磨坊的方向。两三个年幼的孩子从我们面前跑过，紫小姐的视线跟着他们，直到孩子们消失在短巷里，她才继续开口。

“她的母亲不太喜欢带孩子，夫妻两人都应付不来精力旺盛的小女孩。到了晚上，年纪还小的红小姐就要缠着我一起睡。”

“我抱着她，用老先生留给我的绘本给她讲故事。她会扯着我的袖子，央求我给她讲故事的结局，哪怕早就过了我平常睡觉的时间，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

“我还会半夜被她摇醒，在半梦半醒之中听到她的呼喊。那时候老先生的房子的厕所在没有灯光的屋外，她因为惧怕黑暗，起夜时永远不敢一个人去。“

“我又何尝不怕呢？以前入夜之后，走下床对我来说都需要全身的勇气。可是我不能拒绝她的声音，只能陪着她面对我最恐惧的东西。”

“我记得我牵着她的手，在房间里寻找那盏老提灯。那盏灯的光实在太暗，就算是我们俩的脚边也照不清。但她总是一直握着我的右手，我总觉得比起灯光，是我手上的温度更让我安心。“

“还有早上刚起来洗漱之后，她会让我帮她编上辫子。我在她身后的时候，我记得她咯咯笑着，她的头发总会不经意间逃离我的手掌心。“

“‘姐姐要是结婚了，我也要给姐姐梳头发。’辫子编好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说，那时候她九岁，我十三岁。”

“那时候老先生的夫人还健康，红先生也还没什么生活上的压力。那个时候，红小姐一有假期就会来乡下。“

“仲夏季节，我们站在叮咚作响的清泉里。初春来临，她的身影隐在粉色的桃树林中。十二月我们数着屋檐下飘落的细雪，秋分后我和她以黄叶为床凉风作毯。“

紫小姐说到这里，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向她的侧脸，夕照中她的眼角缓缓垂下。接近黄昏的秋风吹动了杨树的影子，在踩着枯叶的声音中我接着听到她轻轻的叹息。

“你很喜欢她。”我对她轻声说。

“我怎么能不喜欢呢？”紫小姐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学过的所有词汇都不能形容她有多美好。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期待着，希望着能和她一起。”

白杨树林边小路的前方是一座小桥，山间的溪流从石缝间流进另一边的低谷。紫小姐看了看天色，夕阳似乎离落入群山之中还有些距离。

“在桥上休息一下吧。”她说，“时间看起来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