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

1990年12月 日本 · 东京

「好冷……」结衣一边朝双手不断呼气一边抱怨着。

夏月站在她的身边发出轻轻的一声“嗯”以表示回应。前两天太阳消失之后,今天阴沉的云层之下又吹起了冬季特有的寒风。温度骤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并不舒服的体验,特别对于结衣这种还想估计到自己的外表而不想穿的过于厚重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夏月虽然出生在比这里更加偏南的区域,但实际上她反而不觉得寒冷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抛开身上的衣物带来的温度不谈,也许已经发生过和正在发生的事情让她学会了一点点忍耐。

「结衣至少应该把围巾戴上啊,这身衣服冷也是没办法呀。」同样只从外见来看就很温暖的千依嗤嗤笑着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宿舍的钥匙,金属材质的钥匙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结衣就冲了进去,她似乎很需要自己的床铺带来的暖意。夏月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走进熟悉的空间,这样的情景对她来说已经太过自然了。或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已经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精力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场景了。

来到东京已经马上就要第三年了,身边的一切虽然并不是在飞速改变,但等到自己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能在无意识之中做完每天固定的那些事情。这对夏月来说也许算是一件好事,她有限的精神力量光是在那个至今都无法解开的心结上就已经耗费殆尽了。时间越是流逝,夏月就越能感受到那个结在心中的重量。她发誓过要解开它,即便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那份联系最终只能被残忍地剪断。

在暑假结束之前的最后一次眼神的交汇之中,夏月坚信从咲子的眼中看到的依然是对生的渴望。咲子已经渐渐不能离开病房,她的身体机能比两年之前衰弱了近乎大半。夏月明白在不远的未来,咲子会逐渐进入长时间的昏睡,只有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生命。如果这段时间来的够早,她很清楚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能挽回局势。

夏月偶尔会询问自己,在与咲子所剩的时间进行的这场战争,究竟是否有胜利的希望。然而她总是立刻将这种念头打消,毕竟无论如何,在所有依然关心着咲子的人里,她是唯一有能力承担这份压力的哪一个。只不过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她开始越来越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当尽到所有的努力却发现似乎还不够的时候,她只恨自己的身心根本无法追上敌人的脚步。但她决不能后退一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让。就算与其他人心中的常识完全矛盾,就算被周围的所有人看作是愚蠢的抗争,她也必须要从每一次失败之中重新站立起来。就算最亲近的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充满悲伤,就算自己的肉体中警报不断地鸣响,她也一定要再一次迈出前进的脚步。

她只想看到咲子能够走出那个灰白色的房间,她只想再一次和他们走在阳光之下。就算真的只有生命之中的一瞬间也好,她无数次祈求着,希望自己能做到在死神真的来临之前的拯救。

而这份心愿,只要一切都还有最后一点机会,无论夏月会在何处度过多少个春秋,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说起来啊,结衣,你有看信箱吗?」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月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书桌边,桌上的专业书籍已经被无意间翻开。身后忽然传来从浴室里探出头的千依的声音,千依的心情似乎一直很好,语调很是轻快。

「没有~」身材比较娇小的结衣已经完全将自己埋进了棉布的海洋之中,只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出浑浊的回应。

夏月意识到千依看了自己一眼,但她没有抬头作出反应。于是千依很快就继续向着结衣发出了声音:「结衣去看一下呀,最近重要的信件挺多的。」

「不~要,外面太冷了!」结衣则根本没有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含糊的声音中尽是不情愿。

「唉~」千依摇了摇头,她应该是很清楚结衣是怎样性格的人。

夏月这时才抬起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千依已经重新返回到浴室了,结衣也毫无动弹的意思。

「要不我去看看吧……」接着她也不知为何,像是不由自主一般地说着。

千依听到之后忽然再次从浴室门口现出面容,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吃惊。

「诶?没问题吗?」她说。

「这一点时间没什么影响的……」夏月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回答的声音非常低沉。

「那好吧,麻烦你了。」千依瞬间又回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轻快表情,说完之后便又回到了浴室之中。

夏月在离开座位之前看了看桌上的闹钟,虽然冬季的夜幕已经降下许久了,但时针还只是指在7和8的正中位置。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让身体与还没有染上自己的温度的座椅分离。

夏月的宿舍在3层靠近楼梯的位置,实际上距离信箱根本不算远。这个时间点的楼梯口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住着的人不是还在外享受生活,就是已经如同结衣一样想方设法避开外面的寒冷了。踏在台阶上的脚步声响起时,夏月莫名觉得那声音格外得清冷。

宿舍的邮箱有的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彩色广告纸塞满了,夏月的房间的信箱因为很频繁的清理所以倒是很干净。她再次意识到无论是结衣还是千依都是善良的人,至少在这一方面她的境遇算得上很幸运。被涂了漆的信箱里只有三封信,夏月稍稍蹲下来才能从信箱里把它们取出。

她大概扫了一眼信封,前两封信都是寄给千依的。而当她看到第三封信时,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收件人的名字写着「白河夏月」四个字,而这个看起来有些扭曲的笔迹,她见过太多次了。那是敦彦,只有敦彦才会写出这样看起来有些不中用的字体。

她忽然顾不得千依也许还在等待手中的另外两封信,也无意顾及这里并不是查看内容的好地方。拆开信封的时候她撕得很急,不小心将信纸也撕开一个小缺口。

展开信纸之后,夏月意外地发现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信箱旁的灯亮度有些不够,她不得不稍稍凑近一点才能读请敦彦写了什么。

也就是在那几秒之后,仿佛有人打破了所有事物的限界一般,世界的存在忽然开始变得模糊不定。而当夏月终于能从信纸上抬起头来,看着一层玻璃窗外的夜空时,她发现天空似乎在倾泻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看着不断流下的天空,静静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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