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掌

2066年8月16日 日本 · 神奈川

一宫夏美理了理自己的前发,确定形象没有什么问题。她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是午后三点。

心中想着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她,将门锁卡放在了面前的识别区之上。

合金门缓缓打开,从里面传来淡淡的烟草味道。夏美往里面看了看,房间之中一片安静,似乎看不出来有人住在里面。玄关口只放着一双简便的外出用鞋子,看起来她寻找的人还在家中。

「西原先生,我来啦。」她试着呼唤对方的名字,作为今日第一次的招呼。

在如今的这个国家,虽然高龄化问题越来越严重,然而随着技术的增进,科学制造出的机械已经能完成很多以前只有人类才能做到的看护工作。但依然有很多老人需要专门的人员去照顾,抑或说这也是人道主义者和怀旧主义者一直都坚持的方针。夏美并不觉得这种工作有什么落后时代的感觉,她从小也是被祖父辈养大的,对于老人本来心中就有一种独特的亲切感。更何况她照顾的这位老人,并不是那种性格怪异的孤僻者,反而是一位善良而又有亲和力的人。每次和西原先生的会话都很顺畅,夏美也一直觉得能够被指派照顾他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夏美已经照顾西原先生有几个月了,西原先生没有别的家人,也没有子嗣,一个人孤独地居住在郊外的单人公寓之中。当初联系老年人介护组织的,似乎还是当地居民服务所的人。夏美一开始以为西原先生会很难以接触,但她之后就发现西原先生实际上就算独自生活性格也相当开朗。只不过因为几个月前的一次事故,西原先生伤到了腰椎,不得不坐上轮椅生活。但一个人加上行动不便果然还是很困难,于是居民服务所就找到了夏美。

起先西原先生似乎也不太习惯有人在他身边照顾自己,但他明显适应地很快,不久之后就开始和夏美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夏美很惊讶西原先生虽然已经年近九十了,但是心理上对于时代的推进似乎一点都没有落下来。在夏美的手机响起流行乐的铃声的时候,西原先生还会加上「挺好听的」之类的评论。他似乎一直很开放,夏美有时候会和他讲一些最新的流行话题,她能看出来西原先生的脸上有一定的困惑,但他并没有拒绝,反倒是微笑着请夏美继续说下去。

渐渐地,夏美开始觉得西原先生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自己的家人有些不同,这种特殊的联系让她觉得有些新鲜。很难想象自己会与年龄相差这么多的人成为友人,夏美觉得无论最后结果怎样,这都是一段独特的体验。

如今正是暑假期间,按说夏美实际上没有必要每天都来照顾西原先生。但夏美还是很喜欢来到郊外,陪他或是聊一会天,或是在周边随意走走。今天也不例外,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从内屋传来了一如往常的有神气的声音。

「哦,夏美啊,欢迎欢迎。」白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现出了自己的身姿。只从脸上的神气来看,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接近九十岁了。

「您今天精神也很不错呢。」夏美一边笑着一边回答,这句话是从心底里替西原先生感到高兴。

「啊,我一直都很精神,别小看我啊。」老人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夏美听到他说的话就感到安心。

「今天要出去看看吗?难得天气不是很热。」夏美走到老人身边,做了一个小小的提议。昨天刚刚下过雨,今天外面的空气很是舒爽。

「哦,好啊。我正想着在屋子里呆得有些久了。」西原先生从轮椅上抬起头,眯起眼说。

「那做做出门的准备吧,刚好今天有个想带您去的地方。」夏美蹲下来说。

「好,好,好。」老人连连点头。

夏美又笑了一下。果然西原先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想。

夏美开始做着出行前的准备,为了以防意外还要带上救护用品。收集完东西之后,她再一次回到了西原先生的身边。

「不用换衣服吗?」她问了西原先生一句,虽然老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洁净,也是很适合外出天气的衣服。

「没必要,就这样就挺不错的。」老人自然地回答。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啊!忘了把灯关掉了,稍等一下。」夏美把手放到轮椅上的时候才想到灯没有关,有些慌张地说着。

「小心点啊。」老人只是微笑着,淡淡地让她注意一些。

夏美赶回房间,关掉了里面的灯光。再次来到客厅里的时候,她发现老人正在看一张从胸口口袋拿出来的照片。

夏美已经有很多次看到那张照片了,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拍下来的。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后半的女性,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表情漠然而又紧绷。从照片中的双眼之中感觉不到感情,夏美一直很在意照片之中的人是怎样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诶,这是谁,西原先生年轻时候的恋人?」重新抓住轮椅把手的时候,夏美低头笑着问老人。

西原先生将照片收回到胸前口袋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忘不了的人而已。」老人静静地说。

「忘不了的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夏美有些困惑,她一边推动轮椅一边询问着。

「夏美你也看到了,和看起来一样,是个又冷又无趣的人。对什么事情都不表现感情,把所有喜怒哀乐都留给自己的一个人。」老人嘴中的文字淡淡地吐出,描绘着一个陌生人的轮廓。

「诶?那这位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吧?」夏美思考了一下,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老人听到了,忽然笑了起来。

「嗯?有哪里不对吗?」夏美问着西原先生。

「没有没有,夏美观察力真好啊,就凭这两句话……」老人看起来有些开心,向着夏美说出了称赞的话语。

「嘿嘿,那现在这位……嗯女士……在哪里呢?」夏美先是有些得意,不过她马上注意到还有更令她在意的问题。

「在这里。」

老人没有看夏美,只是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有着千言万语都无法说尽的意义。

「诶……您的意思是……」夏美这一次没有理解,话语一时无法出口。

「哈哈,夏美还是年轻人呢。」老人笑出声,这一次明显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嘲笑口气。

「走吧,不是还有要带我去的地方吗。」西原先生没有等夏美说话,立马跟着补充了一句。

「啊……是,西原先生可以多期待一点哦!」夏美本来还想多问一些,听到这句话之后,她又将思考重新放回到该做的事情上来。

她将轮椅推到门边,替西原先生换好外出的鞋子。之后打开门锁,将单人公寓的门大大地推开。

湛蓝的天空中,阳光并不刺眼。雨后的空气相当清新,温度也很是宜人。

「天气真是不错呢。」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平静而又安详。

夏美看着蓝天的另一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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