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

1998年3月 日本 · 东京

阴云将整片天空都覆盖,逐渐加强的风压让中岛有些难以呼吸。明明已经到了三月的中旬,天气还是没有一点点转暖的迹象。从遥远的东方传来滚雷的声音,一场大暴雨似乎近在眼前。他低头一言不发地走着,前方的风衣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他是否跟得上自己的脚步。穿过高架桥的下方时,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头上呼啸而过。中岛忽然在一次意识到跟随在面前这个男子身后的本来目的,让他有点惊异的是男子看起来似乎根本不焦急。
「情况有多严重?」在追上因为等待信号灯而停下的风衣人之后他忍不住这样询问,作为一个医者,本能之中的责任感在提醒着他这一次可能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然而风衣男子只是稍稍侧了一下头,用着沉稳而冷静的声音回答道:「不用担心时间上的问题。」
青绿色的光芒映射在中岛的视网膜上,两人再次迈出脚步。踏过最后一块白色的标志线时,他听到前方的高大身影再一次传来了话语。
「就要到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风衣的下摆在眨眼之间转进了路旁的一栋建筑之中。中岛不得不小跑了两步,试着跟上对方的步伐。当视野从并不宽阔的人行道,在下一个瞬间就变成了令人感到恐惧的,只亮着一盏昏暗灯光的通向地下的阶梯时,他心中的感觉又加上了几分不祥的预感。而当阶梯一步步朝着更深的黑暗之中前进之后,他的另一种感官开始作用。那是血液的气味,虽然微弱但却确实地刺激着他的鼻腔。
如果情况如同风衣男子数十分钟前所说,是“一位病人”等待救治的话,那情况绝对称不上乐观。大量的出血会相当难以处理,而他随身携带的器具可能根本不能应对现在的状况。
前方的风衣男子已经停在一扇墨绿色的门前,剥落了油漆的门板显得格外悚然。中岛依然抱着和之前一样的疑问,如果真的关乎一个人的生命,那就算前往任何一个正式的病院也比找到一个像他这样已经决定谨慎地度过一生的医学教授要强得多。而当他在门前和男子四目相对时,他发现对方似乎已经读懂了他思考着的问题,露出一个在薄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微笑。
「有劳您了。」对方弯下腰,做出一个请他进入房间的姿势。
中岛推开门的一瞬间,视界之中映出的景象让他感到有些眩晕。在被血浸透的床上,横躺着的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还可以称之为“活着”的感觉。床边坐着的一男一女,看到他进入房间,都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中岛从他们的眼中同样看不出焦急,也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
「能告诉我基本的情况吗?」他一边放下肩上的挎包,一边询问着离他最近的女性。她看起来很年轻,也许刚刚二十岁出头,然而从双眼中传递出来的气质却让中岛觉得她的阅历一定不浅。
「她……伤得很重,」对方用深褐色的双眼直视着他,说出这句话前似乎迟疑了一下该怎么表达,「但是似乎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中岛走得更近了一些,他现在能看清面前躺在床上的人的细节。失去意识的面容上已经没有了血色,从干裂的双唇之中也没有传来吐息,沾满血迹的床单之下也感受不到生命活动传来的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伤者的紧闭的双瞳,之后揭开了血染的被单。
在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时间仿佛也要夺走他的呼吸。眼中是一具已经不完全的躯体,不完整的肢体就算被包裹住依然渗出足以让人感到恐惧的数量的赤红色。他根本无法想象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才能变成这副模样,更无法相信一个人要怎样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维持住自己的生命。
首先得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冷静下来。重要的是判断情况的严重程度,如果失去合理的判断哪怕有拯救的机会也会错失。也许自己并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医师,但是对于急救工作的基本判断,十几年的学习历程不会背叛他。然而他仔细观察了一眼,却发现对于失去了大部分身体结构的伤者来说,很多基本的判断都变得困难。
如果这也能生存下来,也许奇迹都不足以说明了。
中岛绕到床的另一边,伤者的左臂还算得上完好。他看了看,皮肤上依然没有血色,只靠视觉判断几乎像是死者的肢体。
「失礼了。」他默念了一下,之后试着触碰了那只惨白色的左手。
在下一个瞬间冰冷的感觉从手中直接传递到大脑,那不是生者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常识之中的尸体该有的温度。他有一瞬间在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是否出了差错,然而接下来依然在手中的如同极北之冰一般的感触让他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如果超越了自己所理解的医学常识的范围,哪怕他用尽所有存在或是不存在的知识,也无法做出一丁点的拯救。
他稍稍抬起视线,悲惨故事的主人公的面容上没有表情,那是张很秀丽的女性的脸庞,会让他想到自己刚遇到由见子的时候的样子。让他惊讶的是她似乎真的还留存着最后一点点生命,好似在谁也看不见的生死边缘不断地挣扎。
然而中岛明白自己不是那个能将她带回人间的人,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依然站立在一旁的两人。
「实在非常抱歉,可能我也没有有效施救的措施。」他试着挑选着用词。他想过若是失败了会有怎样的结果,然而对方的态度一直让他觉得没有那么担忧。所以只用直接说出来,对方想必也不会为难。
他看到面前的两人对视了一下,面容上依然没有惊讶或是悲伤,仿佛早已准备好应对一切结局。
「博士,请您再检查一下。我们请博士来而不去寻求别的帮助是有原因的。」几秒后女性重新面向他,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诉说着。
「可是伤者的基本生命体征都已经……」他感到自己的面容上可能已经露出了难色,有些事情并不是人的一己之愿就能简单达成的,他很想告诉对方这一点。
「请等等博士,也许您的研究可以运用到这里。」女性忽然加快了语速。
「我的研究?」中岛先是停顿了一下,他如今没有进行任何这方面的研究。
「如果能用能源让她的身体再次运作的话……」
女性的语速快的有些让他跟不上,而当他用了一秒钟理解了对方的意义之后,他感到像是有一道霹雳正中自己。
那是十数年之前的禁忌,他决心再也不去触碰的过去。他亲眼见证了过度的科学将活生生的人类变成疯狂的变质者的景象,也得到过让他远离意识风暴的警钟。那些自认为是天才发现的论证早就被他藏在贮藏室的最深处,他明白那些东西并不是推动人类进步的推手,而是将所有人都拉进深渊的锁链。然而就算如此他依然希望能够有一些更加现实的论据,能至少让他自己明白自己的那些理论是真实而可信的。那是属于学者的本愿,就算压抑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他不清楚对方如何得知那些过去,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一场可能以前从未想象过的风暴。
「命运不是你不去寻找,它也就不会找到你的存在。」他在心中默念着。
他需要仔细判断这次是一个一生的机遇,还是将人生埋葬的墓场。
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具体的理论,而是自己的家人。对于他来说生活不应该是一场赌博,也不应该是一次冒险。如今所拥有的东西已经足够他安安稳稳度过之后的半个世纪,他没有必要因为过去的东西而承担可能会失去正常生活的风险。
然而他感到欲望的恶魔已经在心中潜伏了太久了,它很压抑,在狂啸着,想要脱开这数十年的束缚。它在引诱着自己去打开那扇门,仿佛一直在说着,一次也好,就一次就好。
「……能源的问题很难解决……」他缓缓说出回应,同时感到这句话像是在做一种抵抗。
「请您再检查一下她的上半身。」女性静静地回答,从反应能看出来她准备好了应对任何问题的回答。
中岛回过头去,他看到在那具残破的躯体的缺口上,在心脏正中的部位,有一个刚才他没有注意到的缺口。粉白色的微弱光芒从里面散射而出,他看呆了,有些不清楚该做怎样的回应。
「……那是……什么啊……」他用了很久才意识到是那个光源在维系着本来应该早就消逝的生命,然而理解却迟迟不能从大脑中导出,只有破碎的惊叹从口中漏出。
「那就是能量源。」在他的身后,女性的声音依然不带感情。
外面的滚雷声再一次响起,他开始听见暴雨的声音。感觉世界中的一切变得有些恍惚,他明白自己已经身处与常识隔离了的现实。
「那么它要怎么提供能量呢?」他喃喃着。
「……您愿意协助吗?」女性在说话之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一样。
他忽然回过神来,这确实不是一场幻梦。破碎的身体,血液的气味,冰冷的皮肤都是那么的真实。这句话是最后的询问了,他心中已经很明白。是否踏入飓风的中心,就取决于他的回答。
他再次看了看背后的身体,那张看起来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示。但是那股粉白色的若隐若现的光芒,似乎在提醒着他,召唤着他,从灵魂中一步步前进过去。
我要将船锚都丢掉了,他苦笑着想。
「……跟我讲讲具体的情况吧。」他的话语伴随着长长的吐息。
说完那句话的一刻,他听到伴随着再一次的响雷,门外传来脚步离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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